本月青年农民

釜山大学徐子谦教授专访

始于牛瘤胃的环保畜牧业未来,通过微生物研究破解甲烷与抗生素难题。

By 미래농업매거진 - 未来农业杂志 - · Updated · 15 views

[青年后继农业新闻=赵敏河 记者] 在应对气候危机的讨论中,农业领域往往以作物种植为中心,畜牧业所面临的环境课题与技术应对努力相对较少受到关注,这是不争的事实。特别是反刍动物反刍时排放的甲烷气体,占农业领域温室气体排放的相当大一部分,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畜牧业的一大难题。再加上抗生素耐药性问题,畜牧业正同时面临着生产力、环境与健康等多重课题。

目前,釜山大学动物生命资源科学系、应用生命融合学部的徐子谦教授正致力于通过饲料与瘤胃微生物调控研究,以及利用源自噬菌体的蛋白质——内溶素(endolysin)替代抗生素的研究来寻找这一问题的答案。为此,本报专访了徐教授,倾听他从开启研究的契机,到围绕甲烷、微生物和抗生素的畜牧业现状,以及未来的研究方向,还有想对青年农人和大学生们说的话。

问:您以反刍动物的营养·生理研究为基础,涉猎了饲料及饲料添加剂开发、瘤胃微生物调控,以及利用内溶素替代抗生素等广泛领域。首先想请教的是,贯穿这些多样化研究主线的、您目前认为最核心的根本问题意识是什么?

答:当前韩国畜牧业正面临着多重危机的挑战。我所专攻的反刍动物(韩牛、奶牛、黑山羊等)自然也不例外。我首先非常关注的是提高经济动物养殖户的收入。韩国在牲畜生产所需的饲料自给率上非常低下,原料不得不依赖进口。因此,与国外相比,韩国畜产品生产成本的竞争力非常弱,这让我抱有危机感。

牲畜粪尿引发的环境污染问题也往往成为畜舍周边居民投诉的由头。特别是反刍动物,其瘤胃发酵过程中产生的甲烷气体被指为农业领域的主要排放源,这也是必须解决的课题。如果能通过精准饲喂技术减少随粪尿流失的低效营养素,将有助于改善环境污染。

我所从事研究的核心是精准饲养,英文称为precision feeding,即尽可能贴合牲畜所需的营养素进行投喂,从而减少排放并提高生产效率。如果能借此为改善农户收入带来些许帮助,我将感到非常欣慰。

问:对于反刍动物营养与瘤胃微生物这一可能让人感到有些陌生的领域,您是否有走上科研道路的特殊契机?在此过程中树立的研究哲学又是怎样的?

答:我毕业于畜牧相关专业的首尔大学动物资源科学系(现食品动物生命工学部)。在系里虽然也学习了动物营养、遗传、发育、动物性食品等多个专业方向,但我深受拥有独特消化环境——瘤胃的反刍动物所吸引。

特别是牛虽然体型庞大,却是一种很容易受惊且性格温顺的动物,这也让我更想去亲近它。我觉得自己的成就还谈不上树立什么高深的研究哲学。只不过,我认为自己从事的是应用研究领域,因此始终秉持着一定要做对现实生活有切实帮助的研究的念头。

问:近期畜牧业常因反刍动物消化过程中产生的甲烷而被指为温室气体排放源。对普通读者而言可能稍显陌生,牛等反刍动物从结构上必然会产生甲烷的原因是什么?这又为何在气候危机讨论中被重点关注?

答:反刍动物与人类不同,它的胃(stomach)不是一个,而是分为四个。饲料最先到达的瘤胃(rumen)是一个在无氧环境中生长的厌氧微生物栖息的发酵器官。这些微生物能够分解人类无法分解的纤维素,动物再吸收利用由此产生的营养素,形成了这样一个结构。

在这个过程中会大量产生二氧化碳和氢气,而将这两者转化为甲烷以此获取能量生存的厌氧微生物——即所谓的产甲烷菌,便与之共生。由于这些属于与细菌有亲缘关系的古菌群微生物的存在,甲烷得以产生。

人们常有牛放屁并从中产生甲烷的描绘,这种说法其实是不准确的,实际上主要是通过打嗝或呼吸排出的。据悉,甲烷的温室效应约为二氧化碳的28倍,因此牛排放的甲烷在农业领域应对气候危机的讨论中受到了主要关注。

问:据了解瘤胃内共存着种类极其多样的微生物,这些微生物在牛的消化和营养素利用过程中究竟发挥着怎样的作用?能否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为读者解释一下?

答:生活在瘤胃内的厌氧微生物最先接触并分解反刍动物摄入的饲料。它们能够同时分解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和脂肪,且不同种类的微生物偏好的营养素不同,构成了多种微生物共存的有趣生态系统。

由于微生物先对饲料进行分解,相比于在胃肠道消化后直接在小肠吸收的人类,其营养素利用效率有所下降,但它具有能够分解人类无法消化的纤维素这一惊人优势。

因此在像非洲这样粮食匮乏的地区,即便难以饲养猪或鸡,却能够大量饲养即便只喂食草料也能产出肉和奶的牛、黑山羊或骆驼。

问:通过饲料和饲料添加剂减少甲烷排放的原理是什么?与现有的减排方式有何差异?

答:减少反刍动物甲烷排放的方法有很多。有直接清除产甲烷菌从而减少甲烷生成本身的方法,也有将饲料分解过程中产生的氢气引向其他代谢物生成而非甲烷生成的方法。

为此,既可以调控饲料原料,也可以使用多种添加剂。我们实验室采用的方法与现有研究并无特别大的不同,但我们一直在持续研究以寻找真正有效的新型物质。

问:在开发饲料添加剂的过程中,减少甲烷排放与维持牲畜生长及生产力之间往往容易产生冲突。同时满足这两个目标在实际研究现场中最大的难点是什么?这类饲料·饲料添加剂技术如果跨越实验室阶段并应用到实际畜牧农户中,在农户的饲养管理方式或经营层面预计会带来哪些具体的变化?

答:瘤胃排出甲烷意味着饲料摄入的能量转化为甲烷流失到体外。因此,如果减少甲烷,饲料转化率就会得到改善,这随即直接带来牲畜生产力的提升。

因此,更快、更持续地开发甲烷减排物质至关重要。不过,近期被认为效果最好的产品价格往往依然偏高,很多农户难以承受。当前正是需要更加努力去研发出既能降低价格又能提高饲料转化率的产品的时候。

问:想请教关于您研究的另一大主线——内溶素。内溶素究竟是什么?它与我们熟悉的传统抗生素有何根本区别?

答:内溶素是噬菌体在靶细胞内停留时,一旦接收到特定信号,为了从内部破坏细胞壁逃逸到外部而产生的分解蛋白。这就是为什么带有代表内部含义的“endo”前缀的原因。

研究噬菌体生理机制的学者们揭示了这一原理,通过解读合成内溶素的基因,在大肠杆菌中将其作为重组蛋白进行生产,随后证实即使在靶向微生物外部进行处理,也能起到杀菌效果。

抗生素是指利用细菌的生长特性或细胞壁特性将其破坏的物质,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靶向的特异性。内溶素只能杀灭自身靶向的微生物,而抗生素则会杀灭药效所及的所有微生物。

问:您的研究重点似乎不在于盲目清除瘤胃微生物,而是对特定微生物的活动进行选择性“调控”。选择调控而非清除微生物的原因是什么?这对牲畜的健康和生产力又有何意义?

答:感谢您对我们实验室源自噬菌体的内溶素研究的关注。人类如果因细菌感染而腹泻,接受抗生素治疗后,包括致病菌在内的所有菌群都会被一同杀灭。在这一过程中,随着肠道微生物多样性和正常菌群平衡被打破,即便眼前的病症得到了治疗,后续也需要持续调理。

我认为,保持在健康状态下的肠道或瘤胃微生物菌群,维持其原有状态至关重要。既然如此,能否只挑选出期望的特定微生物进行杀灭呢?正是出于这样的思考,我开启了这项研究。

问:内溶素仅选择性清除特定致病性细菌的特性,会带来哪些切实的优势?

答:由于可以做到只挑选特定菌群进行杀灭,因此最大的优势在于能够最大程度地保持原有的正常微生物菌群状态。

问:在全球范围内抗生素耐药性问题已成为严峻社会课题的背景下,内溶素研究在解决抗生素耐药性问题上是否也具有潜力?

答:内溶素研究在人体医学领域的应用反而更加活跃。随着医院内发现具有抗生素耐药性的致病菌案例不断增多,术后感染或院内感染难以被现有抗生素杀灭的情况屡见不鲜,人们对替代物质的关注度也水涨船高。

内溶素的作用机制与抗生素完全不同,因此我认为它具有巨大的潜力。我们实验室此前也曾以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通常简称为MRSA)为靶向开发出重组内溶素并进行了药效评估,证实了其超出预期的杀菌能力。

问:内溶素要在实际畜牧现场得到广泛应用,预计面临的技术和制度性课题也不在少数。内溶素要在实际畜牧现场得到应用,需要解决的最紧迫课题是什么?

答:最大的问题是生产成本。虽然它能够防止抗生素耐药性且治疗效率高,但制造成本高于抗生素,这成为了商业化落地的绊脚石。不过,近期有研究成果表明,利用酵母或微藻来生产重组内溶素可以降低生产成本。

应用范围也存在局限。内溶素属于生物活性蛋白,经口摄入可能会在胃肠道内被分解,因此目前最有效的方式仍是外用涂抹。

问:将饲料·瘤胃微生物研究与内溶素研究结合来看,最终似乎汇聚成一个方向,那就是“在维持牲畜生产力的同时,一并减轻环境负担和疾病困扰”。请问您所描绘的未来可持续畜牧业的具体图景是怎样的?

答:相比于我所做的研究,这个问题描绘的蓝图似乎太宏大了,说起来有些惭愧。在反刍家畜——即韩牛、奶牛和黑山羊产业中,我想要聚焦的部分归根结底是做对农户有实际帮助的研究。

之所以想精确掌握牲畜所需的营养素需求量,是因为只有在准确了解后,才能做到仅提供相应量的饲料以降低生产成本。以瘤胃内微生物或引发腹泻的微生物为靶向开发内溶素,也是出于希望不再有动物因酸中毒或腹泻病而死亡的心愿。我相信与我一同从事研究的学生们也是怀抱同样的初心。

问:能否介绍一下您今后特别想聚焦的研究课题或想挑战的新领域?

答:目前我们正在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合作,开展以产甲烷菌为靶向开发内溶素以减少瘤胃甲烷排放的研究。希望能借此为甲烷减排提供新的方向。

在韩国国内,我也参与了首次利用本土海藻——海门冬开发甲烷减排饲料的研究,期盼能为减少国内肉牛产业的甲烷排放量及国家温室气体减排贡献一份力量。

问:最后,作为一线科研人员,您对关注气候危机、粮食安全和可持续畜牧业的青年农人及大学生有什么想说的话?

答:就像K-POP、K-半导体、K-Food一样,我国在海外也是公认的文化强国与美食强国,同时也是引领人工智能的硬件强国。在这样的背景下,本土动物性食品生产的重要性可能并不那么容易被真切感受到。

然而,捍卫肉、奶、蛋、奶酪、火腿等动物性食品的自给率,也就是粮食安全,是直接关系到国民生存的大事。如果这些食品全部依赖进口,我们通过K-POP和K-半导体辛苦赚来的外汇可能又不得不悉数拱手让人。希望广大青年能够多多关注并守护好我们当下的畜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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